和風江戶前
  食物是一地的人共有的記憶。在上海工作過的叔叔告訴過我,他的中國同事曾萬分不解地說道:「真不明白你們臺灣人為什麼這喜歡日本料理?」確實,對於臺灣人來說,日本料理絕非只是純粹的異國料理,有許多口味相當「中式」、「臺式」的臺灣人,如我的父親,對於其他異國料理往往「吃不合」(臺語),卻獨能接受日本料理。   若拿起放大鏡抽絲剝繭地細看臺灣的飲食內涵,便會理解:所謂的「臺灣味道」,雜揉、混血了若干日本料理成分在內。對於臺灣人來說,壽司、丼飯、日式炸豬排、燒肉、生魚片⋯⋯相較於其他的異國餚饌,也以一種更親暱的姿態,潛入飲食記憶與認同中。甚至有些時候,主客易位,日本料理被馴化,抹上了本土色彩,因而我們吃起某些日本料理餐廳,會難以明說,卻模糊隱約地意識到:這間日本料理店,「很臺」。   作為一個土生土長的臺灣人,自然擁有一副標準的臺灣脾胃,然而,光是偏好、熟悉若干的日本料理品項,實不足以被稱為「懂得」日本料理。有時,對於日本料理的神蘊,我會如同尾瀨朗《藏人》漫畫裡的主角克勞德一般:當一個美國人在日本,由於生活背景的截然殊異,反較一般日本人更敏銳地明辨到,日本飲食中所獨具的發酵食物的味道;同此理,有時品嚐起日本料理,我幾乎是依靠著那並不熟悉的氣味,才發覺自己已赫然捉摸、體貼到那一點,日本料理靈魂的線索。   談起臺中的日本村、大和街一帶菌集的日本料理餐廳,其中最為知名的,不外乎是SONO園、桃太郎幾間⋯⋯無論是帶著官舍雍容氣質、傳聞頗受政商名流青睞的SONO,或是以精緻豪奢見長的桃太郎,我卻總感覺其過度隆重,而無法經常造訪。在這一帶,我最喜愛,且屢次上門用餐的,仍屬位於民權路217巷的「和風江戶前」。   和風是間小館子,但對料理仍有細節處處呵護的精緻感;坐在店裡用餐,常見他桌也是回訪的老客人,各自安適自在地吃喝,這種感覺,著實令人歡喜。由於客人總是不多,我往往貪著在外用餐還能有此遐逸的時光,頻頻詢問師傅食材細節的種種。   作為一間已營業二十二年的老店,能執業至今,自有一定的料理水準在。而無論是纖細的冷盤小菜、精美如畫的握壽司、外皮酥脆微焦的烤魚,此外,尚有個人由衷偏愛的燒蛤仔稀飯,冬夜吃來尤其感覺溫存;或是夾滿明太子餡、質地柔軟的唐揚豆腐,雖皆是常見食材,但通過精到的手藝,使人感覺奢侈。此外,和風對我來說,尤其意義深刻的,則是提供了一抹芳馥氣味的想像。我在這裡嚐到了日本大葉紫蘇所散發出的盈滿香氣;又或店家招待,口感如栗子、澱粉質的慈菇,入口後先是清雅,與稍後轉為菇類特有的深奧味道,上頭綴有一抹薄荷葉,共食亦是令一種風味。通過這些被妥善處置的食材,我捕捉到了在日本料理中,那抹飄忽無定的纖弱風味,譬若鴨兒芹、茗荷、柚子胡椒⋯⋯皆可屬之,它們與陰柔耽美的日本文化相互呼應,同時也是臺灣料理中缺乏的區塊。我悉心辨識著這些珍貴不易見的味道,它們的氣味往往純粹、閃現即逝、一勢定江山。直到有日,我讀到小山裕久在《廚與藝》中所說的:日本料理的神髓,是如同書法般的質地,有著無法塗抹、修補的特質,剎然了然於心。   一間小館子能提供了比「吃」更多的東西,就個人的飲食史來說,那是純然可遇而不可求的,因此,對我來說,和風,絕對是一間意義非凡的餐廳。 // 和風江戶前料理 04-23019300 11:30-14:00 15:30-21:00 台中市西區民權路217巷10號